新中式往哪里去？
2023-09-13 09:58:07
去年的青島家具展，我當評委，因此有機會挨個展位走，但評委們走不到10家，就沒有興趣看下去了。
為什么呢？因為——1. 幾乎都是新中式風格；2. 設計沒有差異化，大家都一樣；3. 材料、油漆色調完全一樣。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銷售人員的話術也基本雷同，明明是新中式，卻都說成“輕奢、極簡”什么的，什么流行說什么。我意識到新中式家具已經被大家玩完了。
事實上，新中式風格的出現，至今也不過二十幾年的時間，除了因為一窩蜂的惡性競爭造成的惡果之外，我始終認為新中式家具只是一個過渡性的產品。
01. 西方從古典到現代的歷程
西方在維多利亞后期（1870-1901），也就是第二次工業革命之后，資產階級的生活富裕，因此出現了縱情聲色、攀比財富的消費傾向。那時期的家具的設計，通體都是曲線型的，上面都是雕刻，非常有錢的人，只買手工雕刻的，一般的人為了攀比，退而求其次就用機器雕刻的，被認為是次一級的仿制品。剛好工業革命提供了許多新機器可以干這些活。
維多利亞后期的洛可可復興風格
曲面造型，通體雕刻，極盡奢華
02. 過渡性的思潮與產品
大概在九十年代，中國也一樣，改革開放十幾年后，一小部分人先富起來，也產生了一批土豪，他們也和西方維多利亞后期的那個時代的人一樣，追求十分豪華的、雕刻復雜的、所謂大美、大歐以及中國傳統的紅木家具。
西方維多利亞時代的土豪和九十年代中國的土豪，是相當相似的。西方在維多利亞時代的中期（1850年左右）開始爭論，他們爭論的主要是生產方式的問題，設計的總體趨勢是逐步簡化的。一件家具由一個工匠的手工從頭做到尾，這種傳統的生產方式，和新興的工業生產方式（比如分工段加工）以及大量使用機器設備之間的爭論。
這種爭論主要是在維多利亞中期（1850年左右），他們有所謂的工藝美術運動，鼓吹獨一無二的、用手工完整的做出來的一件產品，認為這才是“創造”，反對以機器來大量生產，千篇一律的產品。
這有點像英國發明火車時，馬車夫提出與火車競賽一樣，是保守思想企圖復辟。他們的設計，是簡化了許多，雖然仍保留一些古典的元素，但整體上是減少了曲線，去掉了很多雕刻。是不是和我們的發展歷程相似？所以我認為，這個時期就是他們的“新中式”，是走向現代設計的過渡。
工藝美術運動理念設計的橡木椅
在生產方面，時代是在進步的，機器的發明、中產階級的興起，都推動著家具生產和其他產品一樣，朝著大量生產的、現代的設計的方向前進。當然以上的這種過程，也不是能一步到位的。這之間還有新藝術運動和裝飾藝術運動等等的騷動。但總體上都是設計走向現代風格的漸進。
03. 現代設計理念的確立
1919年包豪斯學派成立，提出：形式必須符合功能和工業化的機械生產，這是現代運動的基本信條。
從維多利亞后期的造型，雕刻復雜的設計風格，到包豪斯的現代設計風格，經歷了50年的時間，西方的家具設計，配合了他們各自的工業化、城市化的進程。生產工具也改變了工業化社會的人的新的生活方式和觀念等等的這一切，促使了現代設計的風格的形成。
04. 中國市場設計的歷程
中國呢？我們是中途插隊的，我們的家具設計風格——如果有設計的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為了方便敘述，我以三個階段來劃分：
（一）溫飽年代：
解放后百廢待興，一直到八十年代，中國的家具都還處于供不應求的階段，沒什么風格可言，家具主要是滿足于功能使用，這時候講究的是經濟耐用。
（二）土豪時代：
九十年代改革開放以后，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部分人的心態和西方工業革命之后的維多利亞后期，人們從貧困之中賺到了一些錢，迫不及待的想炫耀一樣，于是怎樣“豪華”怎樣來，他們心目中的“豪華”，是大型，是復雜，是金光閃閃，比如歐式的巴洛克、洛可可或體量較大的清式家具。
（三）理性時代：
隨著中國工業化、城鎮化的快速發展，中國的富有階層，迅速成為大富豪，半桶水呱呱叫的時代過去了，有錢人追求的是更有品味的產品，而城市里的中產階級興起，他們更是追求西方的現代生活方式。
05. 將中國的生活方式融入西方的設計
然而，設計呢？
要求中國人設計西方的家具，就好像要求西方人設計中國的家具一樣，很難，設計出來的東西也一定是不倫不類。
因為設計是生活美學的提煉。中國有許多能工巧匠，機器設備自己可以造，造不出來的可以進口，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設計和生產方式。
先說設計，我們的西式設計只能抄，去哪里抄，主要去意大利米蘭展，抄得太厲害了，抄到意大利人受不了了，在展會攤位門口貼上“不接待中國人”的牌子，于是有中國的家具人在閉館前躲在廁所里，晚上摸出來拍照，說實在的，我非常欽佩他們的這種不怕吃苦的精神。
之前，米蘭展因為新冠疫情取消了，設計沒地方抄了，于是很多家具廠沒有了方向，迷茫了。但這許多年下來，中國國內市場的西式現代家具設計，算是初步有了。有待我們的設計師根據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去改造這些已經抄過來的設計。
06. 期待中式家具的出現
西方古典家具，是由繁到簡，中國人則相反，是由簡到繁。宋明的家具，十分簡約，很有設計感，那是文人的家具；而明清家具，卻逐漸繁雜，體量也加大了，那是工匠的家具。
雖然民國時代也有以中式為主體，西式為輔的探索，初步有用簡單的機器，有點像西方的工藝美術運動，但和工藝美術運動一樣，時間很短。這期間，由于戰亂，中國人哪能顧得上家具設計。一直到改革開放以后的土豪年代，人們才開始抄明清家具，但這個年代的土豪，哪里懂得什么設計美學，他們以獵奇的心態，關注著珍貴木材。所有的款式，原封不動的仿自明清的原樣。這個時期的中式家具是材料的家具。
新藝術運動的鑲嵌技術
今天的中國人買紅木家具也不一定是為了傳給子孫了。由于民族自尊心的回歸，中國人開始追求中式文化的生活，但卻厭倦古典的設計，希望與現代生活更為貼近，于是便有了新中式設計。
新中式設計是古典明清設計走向現代中式設計的過渡，類似西方工藝美術運動、新藝術運動和裝飾藝術運動之類的騷動。和西方一樣，這是中國設計走向現代風格的漸進。
我們期待有中國的格羅皮烏斯的系統的現代概念，納吉的工業設計的引入、托耐特彎曲木的創新、柯布西耶的鋼管家具、格雷的折疊椅、阿爾托的層積板躺椅......期待中國有這么一批人，從設計理念到新材料、新結構等等的創新，設計出供大眾市場的中式家具。